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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于坚:1994 年秋,我40,第一次离开祖国去巴

作者: 布谷信息 发布时间: 2020年03月19日 11:25:18

编者按:《巴黎记》是诗人于坚对巴黎的朝圣之作。二十多年的所见所思,诗人最后熔铸成63段巴黎絮语,163张实地街拍,带你漫游巴黎,寻找全世界的故乡。
1994 年10 月9 日

1994 年秋天,我刚40,第一次离开祖国。我在机舱里静静地揣着护照,我总是害怕它会飞走。旁边坐着三个形迹可疑的朝鲜人,缩成一团,袋子放在脚下,拉链口子上露出几瓶酒。有人上了飞机,在起飞前的几分钟又被带下去。那时候,出国就像是一种逃亡,失去了信任,你到外国去干什么?站在那个高高在上的柜台前面,感觉自己是站在一座悬崖边上。惊魂未定的旅途,直到透过飞机的小圆窗看见下面安静的俄罗斯大地,乌云层叠,森林密集,湖泊遗珠般散落其间,我才确定不疑,安稳下来。
天黑后,我落进巴黎,什么也看不见了,黑沉沉的城,像大地上的星空,有几串星子在移动。旅馆的房间里有巨大的黄色搪瓷浴缸,洪流般的温泉从墙壁里冒出来,其实不过是一只已经磨得有点旧的大号浴缸。那时候浴缸还没有在中国普及。我躺在天堂般的浴缸中,想象着明天的巴黎,那一定是个闪闪发光的地方,矗立着我在电视里见过的那种雄伟高楼、玻璃幕墙,充满着各种尖端设备、电影明星……世界的终端,已经完工的未来,就像那些未来城市景观图所描绘的那样,人们在光辉灿烂的新小区里过着幸福生活,提着鼓囊囊的购物袋刚刚走出珠光宝气的大商店。天亮时,打开窗子,外面是一群红顶黄墙的低矮楼房,就像《格林童话》里那些塌鼻子的小矮人,一群麻木不仁的鸽子正在天空飞渡,几乎可以看见地平线,没有什么建筑物高耸入云,有点灰溜溜的,一个旧巴黎。我觉得自己来到了《格林童话》的某一页里,那些法国民居在我看来就像是宫殿,与我童年时代在《格林童话》里看过的插图中描绘的差不多,安静得惊心动魄,没有人的城市,隐约传来汽车的零碎声音,像是一群刚刚毕业的马蜂。
这个早晨令我崩溃,窗子外面那个旧兮兮的巴黎对我的世界观的冲击,就像一场原子弹爆炸,我的城市正汹涌着一种庸俗不堪的维新思潮,拆得个灰尘滚滚。20 多年前,我秘密地阅读过许多法国文学,罗曼·罗兰、大仲马、小仲马、巴尔扎克、雨果、左拉、莫泊桑、司汤达、波德莱尔……一边读一边担心着被捕,它们都是“文革”时代的禁书。这种危险的地下阅读,令我比普通的读者更尖锐地进入那些文字,那是吸毒般的阅读,就像一种秘密的逃亡。语言就是存在,我悄悄地越过国家话语的高墙,逃进另一个语言世界,在另一种语言中塑造着另一个我。罗曼·罗兰阴暗沉静琐屑的语言是从一个朋友那里传到我手上的,有一天,朋友秘密地借给我《约翰·克利斯朵夫》,这套书大约已经传递了数百人,书页已经磨损,像被老鼠啃啮过。那时,我正在昆明一家工厂当工人,一下班就忙着回家读它,似乎自己的小房间里藏着一个情人。白天将它藏在床底下的一只曾经装着墨水的旧木箱子里,用上海产的永固牌挂锁锁起来,钥匙藏在一个旧信封里。我只有5 天时间读这部书。这部书的汉语版长达九百多页,我必须在5 天里读完归还。我读完了,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还做了一本笔记,抄下了许多格言。“太贫弱了,太灰色了。人类需要欢乐,需要无所顾忌,需要敢于大胆的亵渎偶像,包括最神圣的在内。……怀疑与信仰,两者都是必需的。怀疑能把昨天的信仰摧毁,替明日的信仰开路……”后来这个格言手抄本在我的朋友中秘密传阅。那时候我们20 岁出头,非常需要那种关于如何生活、鼓励叛逆的警句。国家太贫乏了,除了标语、口号、语录、社论,没什么可读的,真理沉默如铁,长者守口如瓶,没有任何人会告诉青年关于生命、爱情、人生、奋斗、生活的真理。我比我同时代的人幸运,居然得到了这些书。我记得我疯了似的在大街上奔走,与另一位也阅读了此书的朋友通宵达旦地谈论这部书。
教堂的钟声响起
之后紧跟着警笛
我该听哪一个 告诉我
或者给我两副耳朵
我走出旅馆来到街上,即刻进入了巴尔扎克小说的某一章里:青石块铺成的地面,灰黄色的骑楼,贝姨站在窗口浇花,鸽子在天空中拉屎,微焦的面包味,苦涩的咖啡味,许多苹果被切开了,露出屁股般的肉(那时候苹果非常稀罕,我一年也吃不到一个),香蕉刚刚剥皮,阳台,阳台上的小花园,一只猫在阁楼的窗口蹲着,世界仿佛蒙着一层包浆,停在遥远的一日。我青年时代的某一天,我在梦里来过这里。转过街角,一个菜市场滚出来,喧哗、新鲜,水灵灵的玫瑰、亮闪闪的鱼、骨头、猪下水、牛肉、葡萄酒、奶酪、大南瓜、百合花、土豆、香肠、金砖般的面包、大胖子、嬷嬷、屠夫、太太、大婶、小姐、老爷子……几个小伙子看见我愣头儿青般东张西望,就朝我做鬼脸,撇着嘴弄出为婴儿催便的响声。我獐头鹿耳,转身想跑,他们咧嘴大笑。这是外祖母的菜市场。一瞬间,我对巴黎产生了好感、信任。我一直以为巴黎只是一堆发黄的禁书,或者一个空掉的香水瓶,有的香水还没用光,街道上弥漫着它们奄奄一息的气味。金碧路是一条巴黎风格的街道,20 世纪初滇越铁路通车后,陆续盖起来的。难道巴黎人没有把巴黎拆掉?我一直以为全世界都在追求焕然一新。在最繁华的地带,忽然出现一道两百年前打造的木门,腐朽得就像是一张麻风病患者干掉的脸,狰狞可怖,死亡之门,已经无法开关,只是毫无用处地靠在门口。必须在想象中进出,在想象中
转动那已经锈死的黄铜门锁,在想象中穿过阴郁的天井走上楼梯。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求新是一个世界趋势,全世界都在忙着推倒重来。我茫然,发现巴黎岿然不动,沧桑大道,到处是历史、时间、细节、包浆、旧世界。一头顽固守旧的大象,趴在世界之夜中。我没有抵达未来,倒仿佛回到了过去。
摘自《巴黎记》
作者: 于坚
出版社: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楚尘文化
出版年: 2020-2-1

诗人于坚:1994 年秋,我40,第一次离开祖国去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