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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民晚报数字报

作者: 布谷信息 发布时间: 2019年11月30日 11:28:24

  地铁朝着市郊方向疾驶。不是高峰时间,不显拥挤。紧挨我坐的,是一个怀抱小孩的外地少妇。小孩两三岁,戴着顶薄绒线帽,是个男孩,长着一张苹果红的小脸蛋,正香甜地躺在少妇怀里酣睡。少妇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辫,脸色黑里透红,她应该是小男孩母亲。

  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少妇,只是因为侧躺在少妇怀中的孩子一双小脚紧挨我的腿,小鞋子无法避免要蹭到我裤子,少妇因此不得不一次次挪开孩子的双脚,以免我会指责她。但地铁座位空间毕竟有限,少妇的努力总归徒劳,以致后来我都被她的坚持弄得不好意思,忍不住就告诉她别动了,让孩子好好睡吧。我还说,小孩鞋子干净的,而我的裤子也不是什么名牌,真弄脏了也不会要你洗的。我这一说,少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告诉我,先前她也是在乘地铁时,没人给她让座也罢了,不料她站立抱着孩子,孩子的鞋不小心蹭到身旁一个男乘客,立马被这人责骂“不长眼睛”。

  此时对面座位上一位上海大妈也注意到了少妇。少妇话音甫落,大妈忍不住劝她道,姑娘,你以后千万别和这样的人吵。他如果看得懂,你不说他也明白;他如果看不懂,你再怎么说也是白说。既然他横竖不会明白,你又何必自找气受,太不值。听大妈这一说,少妇不由轻轻笑出了声,连说是呀是呀,我一转身也就明白了。接着她放缓语气,补充道,我说吧,上海还是好人多。

  有了这样的铺叙,我们这节车厢空间的气氛顿时和缓了许多,彼此都很放松。这时候,就见少妇低下头,以满含疼爱的目光望了望怀中的孩子,然后抬脸先朝向我,接着转过去看定对面座上的大妈,随即从嘴里蹦出一句让我和对座大妈包括一旁乘客都大吃一惊的话:你们看得出我这孩子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小小空间的空气顿然凝滞,刹那间,我们不约而同将目光都聚焦到了仍香甜地睡在少妇怀里的小男孩脸上。那张苹果般的小脸红润、恬静,一眼真看不出和同龄孩子有什么不同。但我们知道,少妇说这话肯定隐含着什么,只是我们这些闻者都从内心拒绝去作任何不祥猜测。这时,就听少妇说,我这孩子做过肝移植手术,供体是我身上的。

  没错,少妇是带着淡淡的甚至是轻松的微笑说出这话的,不见悲情,只有欣悦,她全然没有注意到这节刚才还显和缓的地铁车厢空气陡然凝结,以及一旁所有听到她说出这番话的乘客脸上惊讶和凝重的表情。还是对座那位大妈首先打破沉默,只见她用赞佩的目光望向少妇,开口道,你是个伟大的母亲!少妇莞尔一笑,温柔的目光在怀中儿子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告诉我们,她这次带孩子来上海做手术,虽然花了钱,但手术做得很成功,孩子术后恢复得也好,这让她很欣慰。这时候我忍不住问少妇,孩子的病是出生时就有的,还是后天患上的?只见她一脸茫然道,孩子出生时身体好好的,是后天患上的。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们家乡以前没有听到有小孩得这病,现在都有点听习惯了,得的病都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小小空间再次出现沉默。大家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接少妇的话。

  此时忽见眼前倏地一亮,原来是地铁驶出地道,开上地面并一下子爬升到空中轨道。但见盈盈的艳阳铺天盖地漫了进来……